洛竹涉水而来,衣衫湿透,更衬得眉目漆黑,容貌和风息初见他时一样温柔,和前世多少次梦里见过的一样温柔,和他遍体生寒时聊以回忆的一样温柔。
“别傻,说什么谢。”
他走近了,风息才发现他的双足俱在流血。
地面不知何时变得滚烫,玛雅图蓝似乎打定主意要考验一个人可以为同伴做到什么地步,于是美梦诱惑之后,又是酷烈的折磨。
洛竹的靴子已经被烧穿了,他若不走,地面就保持着往常模样,但他若执意往前,每走一步,脚下就会生起一簇天火,温度不高,不会直接把人烧到无法行动,但却会让人感到绝对的剧痛难当。
可这个温柔的人,明明自己都已经那么痛了,却在看了一眼之中,目光愈发坚定,朝他一步一步行来。
“风息,你再忍忍。”
他说。
“我马上救你下来。”
触上他的眼神,风息就知道,自己是不必说那句“别过来的”。
这个人的目光太决绝,也太坚忍了。
这样的神情,他以前从未再洛竹脸上见过。
若是风息的心情稍定,他定然会觉得蹊跷。
他只道洛竹对他好,却丝毫没有意识到,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其实并不是洛竹,而是——
是无限。
古柳最后个一个技能,叫摘心。
所谓摘心,就是交换人和人之间的心灵。
当无限挣脱梦境,苏醒过来时,竟发现自己和洛竹互相换了心。在摘心柳的法术下,他的神识被转移到了洛竹的身体里,想来洛竹也是一样。只不过洛竹并未醒转,所以自始至终,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换了身躯。
无限来不及解释,而浑然不知真相的风息,也就真的以为眼前之人就是洛竹。
他觉得洛竹一定会强忍着苦痛趟过来,就像自己经历过死亡也唯独忘不掉他的好一样。人都是很固执的。
可是太残忍了。
当无限终于来到铜滴漏前,去攀那高耸的藤柳,想要到上面救风息时,藤柳忽然生出燃着火苗的一根根细刺。
无限不曾预料,手陡然被烫刺,待要发力攀抓,可洛竹的体魄修炼的并不结实,他猛然滑落,手上皮肉瞬间被利刺化开。
“……!”
无限暗骂一声,痛得皱起眉头。
洛竹这破壳子!
“洛竹!”
无限摔跪于地面,接触到地面的皮肉瞬间被高温灼烫,但他眉心紧蹙,却惯性地紧咬嘴唇,不曾喊叫。
这样的神情,在他自己脸上会显得很倔很狠绝,但换成洛竹那明媚面庞,却平白生出几分娇俏可怜。
人果真是不能和人比的。
“洛竹……”
风息开口,眼泪却淌下来了。
心如刀割。氤氲模糊的视野里,他看到那个人瘦弱单薄的身体,那么羸弱的人,却一点一点的,抓着藤柳,慢慢往上爬。
细刺扎破了他的手,烈火灼烧着骨血。
鲜红染了一片,所过之处,都是斑驳的血迹。
风息闭上眼睛,嗓音含血,一字一颤,哽咽道:
“洛……竹……”
那个人离得很近了,风息看到他眼里有苦痛一闪而逝,他似乎是真的疼极了,连风息的声音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折磨。
因此眼前的人,神情虽倔强,可那目光,几乎可以称之为哀求。
“别再唤我。”
“……”
“风息,你再等一等,我这就……救你……下……来……”
几乎就是在话音落下的一瞬,他眼底坚韧的光亮浮起,像是出鞘的利刃,在那张温和惯了的脸庞上,竟是说不出的好看。
无限衣袍滚涌,发足跃上铜滴漏。
他已面如金纸,摇摇欲坠,除了仍有呼吸,便与死人也无两样。
那一瞬间,风息觉得自己不如流干了血死了,也好过让他这样承受苦难。
他喉咙里都是支离破碎的声音:
“对不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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